2010台北雙年展 – soundscape

2010台北雙年展

很難用一句話概括看了這個展以後轉來轉去的思緒。和上一屆相比,這次雙年展雖然不再把火力集中於對社會的批判,但骨子裡還是延續了雙年展的叛逆傳統,甚至可能是令北美館頭痛的壞孩子,因為它試圖以各種方式侵入藝術體制本身,突顯其中有待檢討的現象,有些作品還介入北美館的行政體系,頗有以藝術家之姿入主美術館的姿態。本屆展覽的另一個特色是模糊了藝術家與觀眾的界線。藝術作品不止是藝術家餵什麼,觀眾就吃什麼。這個展覽的藝術作品比較像是藝術家與觀眾之間的溝通媒介,觀眾可以成為作品的一部分,甚至在作品中進行創作,而藝術家則可以扮演觀眾,觀察作品中發生的事件。這個展表面上很安靜,但在概念的層面上卻像是把藝術體制中每個人的角色重新洗牌,悄悄進行一場扭轉體制的實驗。

剛好在過去兩年,北美館引進了費城美術館經典展、龐畢度中心收藏展、蔡國強展、皮克斯展等吸引大批人潮與錢潮的展覽,館方也被批評對展覽內容欠缺主導能力、以票房取向的展覽壓縮本土藝術家的展覽空間。雖然本屆雙年展的策展論述並沒有提到北美館這兩年的展覽方向,但從部分藝術家「反客為主」的作品來看,本屆雙年展自我反省的態度似乎直指北美館本身。就從大廳懸掛的布條說起吧,這是北美館宣傳館內展覽的地方,但它們悄悄被參展藝術家Hito Steyerl入侵了,換上四句標語:「藝術家不是懦夫就是叛徒」、「策展者不是懦夫就是叛徒」、「評論者不是懦夫就是叛徒」、「觀眾不是懦夫就是叛徒」。說巧還真巧,雙年展的展期正好和費城美術館經典展的尾聲重疊,而布條上的畫面都是以傳統油畫呈現的繪畫者,再加上本屆雙年展基本上不使用作品說明牌的原則,使得不少參觀者誤以為這是費城展的宣傳布條。有人覺得這些「宣傳文字」太聳動,也有人覺得這些「宣傳文字」大快人心,但這些人都沒發現在「宣傳布條」上說話的不是館方,而是一位當代藝術家,她參加的是另一個他們沒興趣的展覽。藝術家向美術館爭取宣傳空間的行為,似乎是想打破藝術家的展覽空間受制於美術館的困境,而觀眾的誤認更在這場遊戲中造成極大的諷刺效果。再說到文字本身,雖然角色不同,但都只有兩個選項,懦夫或叛徒。藝術體制的框架如此明顯,以致於沒有人能倖免於二分法,不是服從者就是背叛者,每個人都是二分法的共犯和被害人。在這陰魂不散的框架中,美術館註定扮演重要角色。或許也可以說,藝術家假扮成美術館,在布條上寫下了突顯自身存在的宣言。

更弔詭的是美術館的行政體系,它服務藝術家與觀眾,卻不受藝術家與觀眾的控制,反而有被政府或資本家把持之嫌,因而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Christian Jankowski的《館長剪輯版》乾脆以選秀節目的方式,把遴選館長的過程攤在陽光下,候選人則是正常情況下與美術館館長無緣的「素人」。這樣夠公平、公正、公開了吧?然而候選人還是得通過文化局局長謝小韞(前北美館館長)、藝術家高重黎、評論家蔡詩萍、媒體人李維菁等四位評審的考驗,顯示美術館脫離不了既有的文化權力結構(有參賽者在後台表示,他以為這是藝術家的作品,沒想到要由官員定生死,看起來有點憤怒的樣子)。而選秀節目的形式多少也帶點諷刺的意味,雖然看似一切都呈現在電視螢幕上,但這類節目也常被質疑黑箱作業、有幕後黑手操控。雖然最後這位館長無法發揮實質上的作用,但也可以讓觀眾反思:決定這個展覽空間走向的人,究竟是以什麼方式產生?

把腦筋動到美術館行政體系的還有饒加恩的「夜間美術館」計劃,企圖把雙年展和花博會的展出時間完全錯開,不讓參觀花博的民眾有機會「順便」看最後一週的雙年展,想看的人只能等美術館在深夜開館。藝術家甚至計畫在晚間安排有別於花博的活動,吸引不同的族群參觀。總而言之就是花博歸花博、雙年展歸雙年展,我雙年展絕對不討好你、不陪你一起搞城市行銷。然而館方最終拒絕了這個提議,美術館在雙年展最後一週的營運時間會配合花博延長。雖然這個「作品」最終沒有留下什麼實體,卻尖銳地突顯出美術館的尷尬地位:美術館是完整的文化主體嗎?美術館是市政啦啦隊嗎?在花博的籠罩下,北美館本身的地位似乎變得渺小了點。

說到花博,就不得不提張允菡的《這時候認真的就輸了》。她把腦筋動到語音導覽上,本來語音導覽應該是館方、策展人或專業藝評家為觀眾解說作品的東西,但張允菡完全反其道而行,把語音導覽的內容變成兩位「觀眾」的對話。觀眾看到的展覽是什麼樣子的呢?裡頭的男人似乎稍微了解展覽的內容,就對女人解說作品的來歷,但也僅限於此,無法觸及作品真正的內涵,覺得沒什麼好說了就繼續看其他地方。看到一半竟然還走出北美館透透氣(因為看展覽免門票,所以完全可行,我也真的隨著導覽跑出館外),跑到隔壁已經變成花博園區的美術公園外頭,比較了花博和雙年展的經費、計算辦花博的經費可以辦幾百次雙年展,看到花博的建築物又嘲諷以後可能會變成蚊子館……雖然後來又回到館內,但關於花博的對話和其他言不及義的內容佔大多數,而這對男女花了大概不到20分鐘就看完雙年展了!這讓我不禁聯想到台灣的網路鄉民文化(連作品標題都很鄉民),彷彿只要有一點浮光掠影的了解,每個人都可以對每件事下評論,但深層內涵則經常被忽略。雖然「導覽」中的人點出資源分配不均和蚊子館的問題,但也不代表他們真的關心藝術,或者對於蚊子館的問題有什麼高見,只不過用評論簡化周遭的事件罷了;同樣的,展場裡的作品也被他們的評論簡化到沒有內涵可言。但這卻真實呈現了許多人對事物的態度!觀眾和藝術工作者之間似乎永遠有一段認知上的落差。

除此之外,這次展覽也有許多與觀眾互動的作品,例如陪觀眾回家的白雙全《回家計劃》、在淡水提供仲裁服務的Carey Young《糾紛排解》、在展場辦義診的黃慧妍《藝術業團結工會主辦──中醫義診》和教人跳Salsa舞的紹樂人《Salsa Lesson》。這些作品挑戰一般人對於「藝術作品」的期待,可能還會令人懷疑「只是放在展覽裡就算藝術嗎?」但從廣義的角度來看,這些作品確實「創造」了社會性的空間與關係,也打破了藝術家是藝術家、觀眾是觀眾的藩籬,藝術家和觀眾既是這些「作品」中的共同創作者,也是共同觀察者。Olivia Plander的《Google辦公室》更直接提供了結合藝術、工作與休閒的場所,這次雙年展的許多作品、演講、座談活動都在這裡發生,如果觀眾願意的話,也真的可以在裡面和藝術家交流,或者做自己的事(反正展覽是免費入場)。這個實驗性的空間就是藝術家的「作品」,讓人一不小心就忘記它的存在。但藝術家本人對這種「遊戲即工作即生活」的場域是否樂觀看待呢?從展場隱然浮現的廉價感和滑稽感來看,似乎不那麼樂觀。

Claude Wampler的《無題雕塑》(大型完美皮厚溝深的皺腦袋被又長又彎的脊椎拴在豐淫渾圓的女臀上)看似對觀眾毫無威脅性,實際上卻讓觀眾不知不覺成為舞台上的演員。這件作品有說明牌,上面煞有其事地列出構成雕塑的各種媒材,然而我看到的只是空空的底座和「作品」在牆壁上的巨大投影。我對當代藝術展覽也算是有些經驗,卻感到非常疑惑,到底是作品因故無法展出(因為尺寸很大運送困難),還是說明牌寫錯了?明明這裡只有底座和一台投影機啊!更詭異的是旁邊竟然有「觀眾」認真地對著那座「雕塑」素描!我繞了半天,一頭霧水,上了二樓又看到這件作品的彩色草圖被當成展覽的公車站牌廣告,照片裡的男子猛盯著廣告瞧,如果他受到廣告吸引來看展,應該會覺得自己被騙了吧!我不死心,回家上了藝術家的個人網站才稍微搞清楚狀況──和這系列的其他兩件作品(2008)類似,包括底座、投影、煞有其事的說明牌、導覽手冊和莫名其妙的素描者,都是作品的一部分(其他作品裡還有對作品品頭論足的人、阻止觀眾靠近的警衛等角色),於是不知所措的觀眾也變成這舞台上的角色之一。這件作品「本來的」形象與人的肉慾有關(這也是某些傳統雕塑的特色),關於作品的一切暗示它真的存在,實際上卻是看不到更吃不到,把觀眾對作品的慾求與期待澆了一桶冷水。在過去,藝術作品滿足觀看者的物質慾望,Wampler的作品則讓觀眾在半強迫的角色扮演中了解,藝術已經不是那種滿足、討好觀眾的產物。

饒加恩的《藝術宣言》同樣表現出藝術家與觀眾之間的距離。「創作自述」本來是藝術家闡述自身創作理念的文字,在這裡卻從市井小民的口中說出來,原來的功能被轉換,也產生了不同的解釋空間。這些文字似乎都是過去的藝術作品使用過的,卻顯然不是隨機挑選的:牧師說人在神的面前都有罪、刺青師說自己把魂魄注入線條中、內衣店員談男性對女體的渴望……聽起來就像是用藝術的態度說明自己的工作。然而這些文字畢竟不是他們自己的語言,所以感覺多少有點生疏,像是那位內衣店員,她的站姿雖然頗有氣勢,念起這些文字卻結結巴巴。藝術家的論述,觀眾真的了解嗎?觀眾有沒有可能設身處地,站在藝術家的位置上思考(在這裡是以扮演藝術代言人的方式表現)?藝術的語言能套用在日常生活上嗎?看起來,藝術家走向群眾並不容易吧,而群眾在了解藝術家的思維時也同樣會遭遇困難,這段差距是任何人都不容忽視的。

最後我想提石晉華的《當代藝術煉金術四部曲》和《台北的X棵樹》,這一系列作品同時陳列在同一個展間,表現出當代藝術市場的複雜情境和價值觀的荒謬。在第一部曲裡,藝術家順應畫廊提供低價作品的要求,把作品和說明文件切割成1/4和3/4,價格也是原來的1/4和3/4,兩件作品都賣掉了,但沒有人花原作價格的一半購買完整的觀念文件。到了第二部曲,藝術家的作品《伍毛》是切成一半的一元硬幣,只賣五毛,定價只反映物質本身的價值,不包含觀念,甚至和畫廊五五拆帳時,藝術家還提議用精密的電子秤切出一塊價值2.5元的麵包屑,名為《藝術所得》,買家能靠賣作品賺多少錢則和藝術家無關。至於第三部曲,藝術家把前兩部曲的實驗當成作品,向藝術雜誌交換封面和專家評論的篇幅。後來這三部曲以66萬元的價格出售,作品易手後定價又翻漲為132萬元……最後,藝術家把自己在雙年展的展覽空間上網標售,由畫廊進駐,展出(行情不錯的)大師畫作,成為第四部曲。在這個「展中展」的空間裡,符合收藏家品味的作品和上流社會的氣氛,與雙年展形成強烈對比。這一系列作品看起來是藝術家獨自挑戰藝術界的金錢遊戲,其實是相關人脈的配合演出,與其說是諷刺性的作品,不如說是一齣諷刺劇。《煉金術》第四部曲的所得用來支持《台北的X棵樹》計畫,以石塊「紀念」配合花博移植而死亡的樹,但經費仍然嚴重不足。脫離藝術界的人脈,藝術家為作品尋求贊助的過程也不順利,一旁的募款牆則只有一些硬幣、發票和無關緊要的留言。這種作品很難從藝術市場中「煉金」,反官方的立場也不容易獲得企業贊助,更慘的是民眾也沒興趣出錢支持,這個作品比《煉金術》更真實地呈現出藝術理念得不到金錢援助的困境(雖然這可能不是藝術家希望看到的結果)。

洋洋灑灑寫了這麼多,是因為作品雖然看似輕如鴻毛,卻有許多值得深刻思考的空間。當然,這可能是台北雙年展有史以來最令觀眾困惑的一次演出,觀念藝術的洪水對於習慣一般展覽的民眾而言並不容易消化。但在藝術的歷史上,作品的價值往往不是一朝一夕就為人所重視的,但願雙年展這顆小石頭激起的安靜水花能畫出長遠的漣漪──至少在藝術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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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台北雙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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